নব্বই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হুমকি
在寂静的夜色里,殿主第一次显露出属于人的情绪,淡淡的哀意在眉目间一闪而过。
我正要抬头发问,他却已转过身去。宽阔的云袖被夜风吹得起落不定,连他的声音也像被风拂散似的,起伏不明,听不出半分情绪:“今天就到这里,你回去吧。”
我抬头看了看天色,时候还早。我原本还觉得让殿主来教,实在轻松得过分,不过才演练了两遍便可,而且不是他说要教我的吗?却连一点像样的指点都不给,还叫我偷懒。于是我对着他的背影道:“我再练一会儿,练完再回去。”说着便提起剑,又要开始舞动。
“你若不改心意,便是练上一年,威力也还是这样。”他微微侧过头来,一缕银发拂过侧脸,像夜色里顽皮的精灵在起舞。我心头一动,可下一瞬,又把所有念头都生生压了下去。
“心意……是什么?”
他沉默不语,过了一会儿,便转身离开了。
我从前总觉得那个冷若冰霜的人已经够难应付了,如今才发现,最难应付的原来是殿主。面对那样的人,还可以撒泼、放肆、撒娇,缠着他不放,整日里在他眼前晃来晃去,烦得他头疼;可他是殿主,若我真敢那样做,即便是仁慈如大长老,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卸掉我一条胳膊。
虽然我一直在试着,想不通的事就逼自己理出头绪,可也许真如那个面无表情的人所说,我的确算不上聪明。殿主所说的“心意”,我实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
三千杀讲究的是指定之人与心意相通。若殿主说的心意就是这个,那么他的意思,大概是说我与他并不相通。他说若我不改变心意,威力永远只会这样。哼,殿主怎知我与他不通?我倒觉得是他与我不通才对。他心心念念的,分明只有夏陌末,怎么可能与我心意相通。
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,还是想不出什么头绪,只得又提起剑练起来。想着殿主方才那神情,似乎对这样的效果并不满意。可对我而言,这已经是神速了。我不信即便我拼命修炼,成果也只会这么一点点。
我不信邪,又继续练下去。一个时辰之后,果然如殿主所说,只不过砸出一个坑;我又练了两个时辰,依旧只是砸出一个坑,坑的深浅大小竟分毫不差。
我累得气喘如牛,心里惊疑不定,难道真如殿主所想,若不改变什么心意,便真的不会有威力?
我弯着腰休息了很久,还是没能想出半点头绪。眼看天色已晚,我只得提着剑回去。
可夜色这样深,静心池的格局又十分复杂,我左拐右绕,好不容易才走了出来,才发现这里竟是后山,而我根本不太清楚自己身在何处。好在我看见三清山依旧笼罩在结界之中,这才放下心来。只要有结界,就不必担心妖魔鬼怪找上门来。
我沉下心,想去找夏陌末问路。
“喂,你知不知道该怎么走?”
夏陌末没有回话,只是缓缓闭上了眼,仿佛在休憩一般。她魂魄外的防护光罩也越来越弱,淡紫色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。我看出她的情形有些不对,再想起方才殿主离我那样近时,她竟一直老老实实,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。
“喂,你怎么了?”
她似乎听见了我的声音,脸上露出痛苦之色,却依旧没有睁眼,也没有说一个字。
我发现,自从我上次重伤之后,她似乎也受了很重的伤。我一直很纳闷,穿琵琶骨、钉魂钉、受损的是我的魂魄,关她什么事?她到底受的哪门子伤?
见她显然不打算理我,我也只好自己想办法。仍旧照着从前的法子,我脱下鞋,在原地转了五圈,然后把鞋甩出去,鞋尖指向哪里,我便往哪里走。我睁开眼,见那鞋稳稳落在七点方向,便连忙跑过去,捡起鞋穿好,继续往前。
走了十几分钟,前方隐约有光亮。我又走了几十步,一股熟悉的景象骤然涌上心头。我望着不远处那片光,才发觉这里正是后山,也是殿主休憩的一处所在。
借着那明亮的光线,我果然看见了殿主。他斜躺在一根红绳之上,一只手枕在脑后,另一只手安稳地放在身前,一头银发垂落而下,如九天银河奔涌不息。
我下意识后退一步,树上的殿主已被惊醒,坐起身来望向我。我连忙恭敬一礼:“打扰殿主了,我这就离开。”
我等了许久,他都没有开口。我只得壮着胆子微微抬头,正好看见他正很认真地望着我,却一句话也不说。我被看得心里发毛,赶紧又一礼,转身便想离开。
我真觉得老天专爱捉弄人。不想见到他的时候,偏偏一天能撞见三四回,连迷个路都能遇上殿主,这运气也真是没谁了。
我才走了几步,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,清清冷冷,依旧疏远:“你走错路了。”
其实我并没有走错。先前一心想见他时,我几乎把从人殿到后山四面八方的路都走遍了。最近的一条路,恰好要经过殿主身边,可眼下这种情形,我自然不会那么做,所以便绕了远些,从这里去人殿,再往地殿去。
没办法,簪子没带,连认路这种事都变得格外棘手。看来哪天冰山男得空时,得让他帮我画张地图。
我转过身,恭敬道:“今晚月色很好,我想绕远一点,散散步。”我话音刚落,天上的月亮立刻被乌云遮住,光线也随之一暗。
“哦?今夜的夜色果然不错。”
殿主望了望暗下来的天,又重新躺了回去,语气里竟似有几分揶揄。我想,大约是我听错了。
我见殿主只说了这么一句,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,便站在原地停了片刻。见他似乎也没什么反应,我又抬脚想走,可刚一动身,身后便准时响起殿主的声音,端正得近乎严肃:“为什么不戴簪子?”
为什么不戴簪子?因为我不想依靠任何人,尤其是殿主。虽说那簪子的确能防着夏陌末趁机占用我的身体,也能防着我迷路,玉儿也说那簪子很配我,连那个面无表情的人都觉得我该戴着,可我还是不想戴。
我的事,只能由我自己来解决。我要用我自己的法子告诉夏陌末,若她敢对我图谋不轨,我必定叫她后悔。
而且,既然已经说过要彻底忘了殿主,就不该再有任何牵扯。
“哦,就是觉得……不太合适。那个簪子不好看。”我吞吞吐吐说完,转身便想离开,可今日殿主也不知怎么了,竟偏不肯放我走。
“所以披风也觉得不合适,是吗?”
我脚步一顿。
殿主的披风,我昨夜已经洗干净,偷偷放回了主殿。可没了那件披风,昨晚我一夜被惊醒十几次,往往刚闭上眼,那些可怕的画面便出现在眼前,害得我后半夜索性睁着眼直到天亮。
想到今夜恐怕又是无眠,我还是重重点了点头:“最近天气转暖了,我想应该不再需要殿主的披风了。”我话刚说完,老天似乎今日总爱与我作对,一阵冷风吹来,我立刻打了个哆嗦,紧接着又狠狠打了个喷嚏。
外衫在池边已经湿了,鞋子也湿了,方才一直练剑,里衣也被汗水浸透。我这身子因为上次重伤,立刻从铜墙铁壁的体质跌成了纸糊的,一有冷风吹来就会立刻起连锁反应。大约,我是着凉了。
我吸了吸鼻子,想转身就走,打定主意待会儿就算殿主不停跟我说话,我也要装作没听见。想来殿主也不会那么小心眼,非要追究我的不是。可我脚刚抬起,肩头便多了一点轻轻的重量。我侧过头,一缕银发拂在脸上,微微发痒,连心尖也随之一颤。我攥紧拳头,才总算恢复了些许平静。
一件绛红色的披风落在我身上。殿主从背后环住我,白皙修长的手臂绕到身前,十指分明的手指捏住两端红色系带,轻轻替我系好,竟连一点声响也没有。
我紧张到了极点,完全不知道殿主今日到底是怎么了。若是从前,我大概会高兴,甚至高兴得整夜睡不着,羞怯地站在铜镜前看着那件披风,或许还会觉得,今日披着殿主亲手替我系上的披风,必定格外好看;或许还会觉得,殿主这样待我,说明我在他心里,与旁人终究是有一点不同的。
可是此时此刻,我却绝不会这样想。
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殿主又一次把我当成了夏陌末。
可是,我是我,我不是她!
我猛地转身,迅速解下系带,弯腰将披风双手奉上:“多谢殿主关心,我没什么事,还请殿主以后不要再把象征您身份的披风给我,夏陌末承受不起。”
我双手捧着那件绛红披风,冷风一吹,我又抖了一下,强忍着要打喷嚏的冲动,把手再往前递了递,几乎送到他眼前。
可我弯腰等了许久,殿主也没有接。我只看见月白色的衣角在空中轻轻一转,随后殿主便连招呼都没打一声,径自离去。
我直起身,原本还想追上去,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把披风还给他。可我刚迈出一步,殿主便轻飘飘丢下一句像炸雷一样的话:“把身子养好,明晚有极限锻炼,若是过不了,以后就不用来了。”
我抬起的脚,硬生生停在半空,一步也不敢再往前。
殿主这是在威胁我?
若我此时不披着这件披风,再吹一会儿冷风,必定会着凉;而且若没有殿主的披风,我今晚肯定睡不好。着凉再加失眠,明晚我铁定没精神;没精神的话,明天殿主所说的极限锻炼我必定过不了;过不了,以后就不用再去静心池;他答应教我的三千杀也会跟着泡汤。那我他娘的还怎么和南宫烟儿斗?
啊!
我抱住脑袋,殿主果然是在威胁我。